他是玉京城军师麾下第一杀手清明雨——于清明。
他是名满京师、家世显贵的小潘相——潘白华。
在京城与宁王叛军旧部盘踞的玉京对峙了三十年的情势下，清明和潘白华的相识相知未免显得不合时宜。
更何况，这三十年来玉京和京城间的微妙平衡，在宁王血嗣断绝后起了难以预料的变化。定国将军陈玉辉进兵拥雪城，欲趁乱攻下玉京，却一夜断魂，只留下纷乱的朝局，与凶手一笺题字——“南园满地堆轻絮，愁闻一霎清明雨。”
下手杀人的，正是清明。
然后，便是潘相与清明的重逢。清明受命进京斡旋，带着名为求和实为请降的密令。而朝中主和派的首领，正是潘相。为了一时的共同目的，清明与潘相联手与主战派的首领石太师周旋。而潘相，想要的不仅仅是朝堂上的胜利。潘相希望能留下清明，不仅以一国之相更是以潘白华的身份发自内心地这样希望。
于是，即使清明为了这一纸脆弱的盟约夜探太师府而身中寒水碧之毒，潘相也捏着寒水碧的解药不吱声。尽管他清楚地知道，没有解药，拔毒只能解一时之苦，他依然能口气平静地对清明说出：“余毒将来会不时发作，随时间增加，发作也日益频繁。轻时周身寒冷，重时，会暂时影响武功。”这枚早已埋下的不定时炸弹，最终要了清明的命。
可是潘相并不只是一国之相，潘相首先是潘白华。而潘白华，深爱着于清明。
潘白华会为清明放下身段不顾形象地陪他去吃小摊上的牛肉面。
潘白华会为清明买下他们三年前见面临时起意闯入的废园。
潘白华会为清明埋下一壶桂花酒静静等待他们不知何时到来的重逢。
潘白华会为清明准备烟花以迎合他不时浮现的孩子气。
潘白华会为清明保留五年来只留宿过一次的水银阁的一切摆饰。
潘白华会为清明拟把疏狂图一醉，得了一夕之醉，清晓长谈，一声昭示破晓的鸡啼居然会让一向深沉蕴藉的他冒出一句：“把那只公鸡杀了多好。”
潘白华会为清明的一句笑言解下腰间的琥珀连环转而为清明扣上。
潘白华会为清明……
潘白华在用自己独有的温柔编织一张轻柔却密实的网，期望着能就这样缠绕住清明而不让他感受到一丝一毫的不适。
潘白华成功了一半，他成了唯一一个可以走近清明的心、唯一一个可以在一瞬间抓得住他的人。
可惜另一半，却是潘白华穷尽一生都无法达到的。潘白华不可能放下潘相的身份，正如清明也不可能放下清明雨的身份。
清明身为杀手，虽然并无家累，却也非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江湖人。清明无法抛下生于斯长于斯的玉京城，无法抛下亦父亦师的段克阳，无法抛下亦兄亦友的沈南园。尽管清明总是一脸无谓的微笑，尽管清明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出使京城的前夜，他高高兴兴地去听绿绮姑娘弹琴；去刺杀最重要的人之前，他会有闲心去逛逛香雪海；玉京将破之即，他站在小巷子里听琵琶听得津津有味。
其实清明并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不在意一切，清明只是比较看得开。清明总是轻哼着的小调有着这样的词：
生在阳间有散场，
死归地府又何妨 。
阳间地府俱相似，
只当漂流在异乡。
清明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悲哀的过去和悲凉的未来。玉京终将低头，手上捏了十几条朝廷大员性命的清明若没有找好足够坚实的靠山，绝对难逃一死。
清明不会没想过留在潘白华的身边，因为那是他最好的选择。最重要的人能长伴身边，一身绝学满身才华能有用武之地，又无性命之忧。最让他动心的是，他能有一个归宿，不再是一介江湖飘零客。回忆里那个十七八岁高傲而又凌厉的白衣少年就是为了这样直指己心的理由，狠狠撕碎了自己与那个娟秀少女私奔的妄想。
可是，一切的时机都不对。与潘白华相识的时机不对，重访潘白华的时机不对，潘白华动手留他的时机不对，段克阳意外猝死的时机不对，在香雪海中望见拥雪城上的潘白华的时机不对，最最要命的是，他刺杀失败出逃时寒毒发作的时机不对。种种的不对交错在一起，清明与潘白华最终阴阳两隔。
于是潘白华最终只能在名扬天下的国手宋别离的琵琶声中无限伤痛地追忆他此生唯一的知己和最爱。这位国手仅与杀手清明雨相交两夜，却能在他过身后谱出一曲，并在他故居门前弹奏此曲以谢知音。而自己回报清明一腔深情的，竟是一截透心的剑尖与一柄斩首的利斧，这项认知让潘白华在清明的故居前笑出了声，内心想必早已鲜血淋漓如他的笑声一般灿烂夺目。
但潘白华不悔，也不能悔，并相信清明同他一样无悔。因为脱离了潘相身份的潘白华就不是完整的潘白华，正如脱离了清明雨身份的于清明就不是完整的于清明。
潘白华与于清明的故事里，还交杂着昔日光彩夺目的“京华七少”今时令人扼腕叹息的分裂崩析，交杂着沈南园与清明从小到大的真挚友情，交杂着清明那不可追的过往童真。……而这些都如同冬日里的冰雕一般，晶莹剔透、美丽动人却又冰冷入骨、悲痛入骨。而这些，又是另外的故事了。
番外《今生》写了潘白华与清明转生后的下一世。潘白华仍是那个气质高贵、温文清俊的潘白华，于清明仍是那个洒脱不羁、小事迷糊大事清楚的于清明。这一世，没有了种种不对的时机搅和，潘白华和清明终于没有错过彼此。清明仍旧走路不看人，潘白华仍旧严谨沉稳；清明仍旧肆无忌惮地直呼潘白华之名，潘白华仍旧宠溺地唤清明作笨小孩；清明还记得嵌着他和沈南园外号的那两句诗，潘白华常挣扎在前世失去清明的噩梦中；清明还会像前世寒毒发作时一样突发性的全身发冷，潘白华仍时时牵挂着清明当年受伤的后遗症。……但对现在的他们而言，这些前世遗留的记忆与习惯只不过是为两人的美满生活增加了些许情趣。现在的他们，很幸福。
听，星空下，他们在喃喃低语：
——什么样的人才能留有前生的记忆呢？
——执念很深的人。
——要有多深呢？
——深到喝了孟婆汤走过十王殿转世轮回几生几世管他世人说什么别人心里想什么，我偏是忘不了他。
我终是偏疼清明多一些，所以我想说：
清明啊清明，愿你这一世、下一世以及未来的每一世，都能像现在这样，简单而快乐的幸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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