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是身如影,从业缘现  第20章 谁,执我之手,敛我半世癫狂

章节字数:3444  更新时间:10-06-24 1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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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熟悉的笔迹,大概是为了不让更多的人看懂,特意用满文书写,我虽看得有些费力,但也能明白其中的意思,然而每读一个字,心就冷却一寸,逐渐冻得疼痛,直至麻木。两张纸装不下许多内容,可是句句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情——胤祥过得不好。

    在我动身的当日,他就被放了出来,还没出午门,便听过路的小太监议论废太子案的相关种种,在听到我的名字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往回跑,直冲进养心殿质问康熙把我怎样了,皇帝本就怒气未消,见他那样莽撞,即命御前侍卫将他押回府中,并下旨罚俸、降爵、禁足。

    自那日后,他便每日呆愣地坐在书房里,与更漏做伴,不知天明天暗,不察阴晴冷暖,浅如她们急得不行,却也无能为力,只能看着他一天天憔悴下去……直到几天之后,朱漆大门再度开启,胤祺带着酒菜进入书房,兄弟二人闭门彻谈了一夜,胤祥才像从沉睡中被唤醒似的,恢复了正常的作息,吃饭、睡觉、读书、下棋,甚至侍弄以前我胡乱嫁接的那几棵歪脖子盆景,只是不再离开阿哥府一步。

    “十三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坚强……哪怕只言片语,给他一些希望和勇气……”我反复读着这两句话,几次蘸饱了笔,却久久未能落下。写什么呢?就算写了又如何?究竟是给他力量,还是让他徒添哀伤?

    辗转思忖到天亮,青山嫂来敲门叫我过去吃饭,我一边应着一边擦了把脸,就推门出去了。地上积了半尺来深的雪,看来是下了一宿的,门前的一片枯草已经被雪覆盖得不见踪影,人生会不会也像这杂草一样呢?已经衰败的被今冬的大雪掩埋,明春冰消雪融,又是一派新的盎然生机。

    胤祥,我已经是你生命中的枯草,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你就可以忘记我了吧?

    此后间或有书信出现在我屋里的黄梨小几上,或长篇冗卷,或寥寥数语,都是关于我至亲之人的近况,我认真地看过,悉数收好,却狠下心来只字不回,知道他们一切安好便足矣,眼见要到年关,我不住地提醒自己再忍忍,翻过这一页,或许我们就能像交汇过一次的两条直线,渐行渐远,相悖相忘。

    四十七年的最后一天,一大早青山嫂就来敲门,半天才听见我答应一声:“门没锁……”青山嫂推门进来,见我面色潮红地蜷缩在炕角,便伸手试了试我的额头,“哎呀,咋整的?脑门儿滚烫滚烫的。”回头冲外喊:“孩儿他爹!快去找个大夫……”我笑着拍拍她的手,“嫂子,不碍的,大过年的不兴看大夫吃药,烦劳嫂子给我倒杯热水,我喝了睡一觉兴许就好了。”

    不多会儿,青山嫂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姜糖水,我有些为难地别开头,记得怀昀儿那会儿发过一次烧,我怕影响胎儿坚持不吃药,胤祥就让人熬了姜糖水,我又闻不得姜味死活不肯喝,没法子,他就坐在床边,不时拿帕子蘸酒给我擦身子,拒绝假人之手,最后我看不下去了,就端起那碗不知热了多少遍的姜水仰头灌了下去,他这才露出满足的笑容……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回不去的时光。

    再没有人会对我那般宠溺,那般纵容。

    发了一身汗,觉得浑身松快多了,穿好衣裳,我悄悄从后门出去,借口生病没去青山嫂家吃年夜饭,这会儿要是让她看见我乱跑,免不了又是一顿唠叨,我不禁嗤笑,这感觉真像高中的时候背着老妈偷偷出去和伊仁一起逛夜市,偶尔被抓现行,便是昏天暗地的一顿思想教育,后来我当上思品老师,多多少少也要感谢老妈言传身教。令人伤感的是,我可能再也见不到我的亲密战友了;令人欣慰的是,依然有像老妈一样关心着我的人。

    我得早去早回,不能让青山嫂担心。这样想着,裹紧斗篷,一口气跑到敏妃墓,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娘,孩儿代胤祥来看您了。”我将落在墓碑上的雪扫掉,把供果一一摆好,像往常一样坐下来跟她说话,“我学着捏了几个饺子,卖相不大好,味道还不错,不知道额娘喜欢什么馅儿的,就每样都包了几个。胤祥喜欢三鲜的,我喜欢芹菜的,往常过年的时候家里的厨子都要备下六七样馅儿,现在我才知道这活儿挺累人的,有机会的话我得告诉伊仁,省得她老是抱怨她妈妈包的饺子不好吃。对了,今儿还是她生日呢,她总说大年三十儿生的人特有福,额娘,有这样的说法儿吗?”

    额娘……恍惚间有个细弱的声音这样叫我,额娘,额娘,额娘……我一步步朝着那个声音走过去,似乎近在咫尺,却总也追不上,终于重重迷雾散去,我看清不远处悬崖上站着一个小人儿,那么瘦小,不是明眸皓齿的晞儿,也不是虎头虎脑的弘昌,是……“昀儿!”我大喊,她却像听不到似的,一点点地往后退,我拼命地呼喊、摇头,却无法挪动半步,只能眼看着她从视线中消失……

    “昀儿——”

    猛地惊醒,才发现刚才是一场梦,我抚着胸口,慢慢调匀呼吸。一杯水递过来,我伸手去接,刚想叫“嫂子”,突然觉得哪里不对,睁大眼睛使劲看了看,才发现那只手指节分明,大拇指上戴了个一指阔的扳指,心里一慌,开口便要大叫,一声惊呼将将卡在喉咙,便被带进一个怀抱……

    “兰儿……”

    怎么会是……我记得这个怀抱,只相拥过一次,却足以铭记一声的怀抱。

    “你不要命了吗?!”我用责问掩饰哽咽。

    “为什么不回信?哪怕乱画几笔也好,至少让我……让我们知道你还活着。”他亦满心怨气。

    “我说过,‘保重,后会无期’。”

    “我也说过这不是最后的结局!你是不愿意信我,还是不敢信我?”

    “我……”我是没有勇气,也没有资格再希冀什么……“我回不去了,胤祺,趁着你还没有走得太远,赶快回到你的生活中去,不要再管我了,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楚兰,不是十三阿哥的侧福晋,也不是晞儿他们的母亲了……我只是看守景陵的一个奴婢,仅此而已。”

    “身份可以改变,骨肉亲情也能割断吗?”他撑开手臂,寻找我躲闪的目光,“若是可以割断,方才你何以晕倒在敏妃墓前,又为何在梦中大喊昀儿的名字?”

    我不解,茫然地看向他,屋里没点灯,微弱的月光透过菱花窗斑驳在他的脸上,一半照得惨白,一半映得黯淡,是什么让这样风神如玉的人颓靡至此?我听到自己克制不住的颤音:“发生……什么事了?”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个小脑袋探进来,试探着叫了一声:“兰姑姑?”我撑着坐起来,冲她招手,“秀儿,进来。”小丫头蹦蹦跳跳地进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搬了小板凳在炕边坐下,轻声问:“兰姑姑好些了吗?”见我点头,又有些促狭地笑说:“我娘说不让我和哥哥来打扰姑姑休息,可是好几天见不着姑姑了,想得慌,我就偷偷溜过来看看,嘿嘿。”

    心里一暖,我这一病又是半个多月,青山夫妇俩替我揽去不少活不说,还每天送水送饭,请郎中、煎药,照顾得无微不至,我又是愧疚又是感激,偏偏身体就是不争气,大夫说气血两亏的病需得慢慢调理,于是我越是着急就越是不见好,稍稍一动便会出一身虚汗,再一着凉就发烧,眼见着一月将尽,还是起不来床,反反复复地在病中挣扎着。

    抬手把秀儿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心又急促了收缩了一下,疼痛使我忍不住蹙了眉头。

    “兰姑姑又难受了吗?是不是秀儿吵着姑姑了?”小女孩儿乖巧得很,大眼睛透出唯恐做错事的慌张。

    “不是,姑姑喜欢秀儿过来,看着秀儿,姑姑就想起自己的孩子了。”

    她眨眨眼,好奇地问:“兰姑姑也有孩子?为什么姑姑不陪在他们身边呢?”

    “因为……”我不知道如何跟一个天真的孩子说清楚那么冗长的过往,顿了顿,选择了一种简单的方式解释给她听,“姑姑做错事了,错了就要受罚,这是上天在惩罚姑姑呢。”

    “姑姑……”柔软的小手擦去我腮边的泪水,“姑姑不哭,犯了错可以改呀,等姑姑改好了,就能回去了是不是?”

    是吗?赎罪之后就可以回去了吗?可是为什么,有些人像陨落的流星,再也不会有相同的第二颗出现在我生命里了呢?

    多么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我从未如此深刻地参与胤祥的生命,从未背负过那样甜蜜的负担,从未感受过那样的切肤之痛……

    “发生……什么事了?”

    他又收紧手臂,贴着他的胸膛,我听见从那里面发出的隆隆闷响:“昀儿没了……”

    “昀儿……没了?”那个梦……

    “兰儿,哭出来吧,嗯?”

    我点头,又摇头,眼睛涩得很,没有一点湿润的痕迹,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心像是洋葱,被一层一层地剥开,自己感觉不到疼,却呛得别人涕泪俱下。

    “为什么?”

    “和十八弟一样的症状,病势来得凶猛,没撑过十二个时辰就……”

    “昀儿……她刚学会叫额娘吧?她走的时候是不是一声、一声地叫着额娘?嗯?胤祺,我看到了,也听到了,她离我越来越远,但是我救不回她,那么一个可怜的小人儿,孤零零地站在悬崖边,一声、一声地叫着额娘……”我无法解释此刻的微笑代表着什么,理智和平静如此艰难,却无法用别的什么去代替,在这个瞬间,我的世界已经失去了维系平衡的支点,一切都扭曲得无法复原。

    那晚,我比比划划地讲着孩子们的故事,从晞儿到弘昌,再到昀儿;他一言不发地收拾从我眼中滚落的哀伤,从涓流到瀑布,再到汪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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