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是身如影,从业缘现  第30章 处处为家,心即天涯

章节字数:3293  更新时间:10-07-08 1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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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生离死别,落到别人口中,就成了茶余饭后打牙祭的谈资:诶?你听说了没?桐海班的程老板死啦!怎么着也算个名角儿啊,就这么没了,据说是仇家找上门来了,前胸一刀,后背一剑,啧啧啧啧,真惨啊,可惜了……

    祭过头七,我约裴洛阳坐在天福楼的小二楼上喝茶,隔着薄薄的木板,还能听到旁边的雅间里传来这样的议论声。我放下茶盏,感慨道:“人这一辈子,生前如何、死后如何,好坏得失全在自己心里,别人看到的不是锦衣玉食的光鲜,就是凄零惨淡的落魄,哪有一样是真的。”

    裴洛阳浅笑,“有人活在自己的悲喜中,有人活在别人的看法里,看重的东西不同,所得的快乐也就不同。”

    “洛阳姐姐这话有理,只是别人的看法总不如自己的悲喜好把握,我宁愿让别人看不透我,也不想让自己看不透这个世道。”

    “夫人今日找我来,怕不是煮酒论人生的吧?”裴洛阳难得换了女装,骨骼清奇,风姿秀美,岁月仿佛只是把她雕琢得越发精致,却未留下半点沧桑的痕迹,眉宇间的英气,更是一般女子少有,与一袭轻渺飘逸的汉装相得益彰。她用铜签将小炉里的炭火拨旺,又加了块半寸见方的茶砖进去,再倒入奶子,拿铜匙儿搅了搅,顿时奶香和着茶香四溢开来。她放下手中什物,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有什么话,夫人尽管问,洛阳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姐姐是个爽快人,我也就开门见山了。姐姐说过不效命于任何人,当初帮我也不过是为了还那次在荷春茶楼欠下的人情,姐姐如此性情,为何会去帮一个素不相识的伶人呢?”

    裴洛阳笑答:“我帮的只是夫人。”

    “诚然,若不是你,身负重伤的程怜生即便替我挡了一剑,也无力再挡第二剑,那些人招招致命,我必定会死在他们手里。可是,两次飞石传书,第一次借我之手救回程怜生一命,第二次却是引我涉险,如是,我就想不明白了,怎么姐姐每次都能及时出现,却从不出手相救?五爷派来保护我的那些人既然就在周围,为何非要到千钧一发的时刻,眼看着程怜生挨了那一下子,才像天降奇兵似的‘赶’来救我?而又是什么人,再一再二地想要致他于死地?或者,目标根本就是我?”我一口气问出所有压在心头的问题,轻笑道:“洛阳姐姐,奶子扑出来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神,掩饰性地干笑了一下,把茶壶从火上端下来,另取了两个杯子,各斟了七分满,将其中一杯递给我,然后把自己跟前的那杯焐在手里,目光撒向窗外。“楚兰,我还是更喜欢在金陵遇到的你,单纯、善良,满心的幸福都写在脸上,白晶石般剔透的可人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人捉摸不透。”

    我不以为意地笑笑,“经过这么些事儿,就算心再宽,也不可能回到从前的样子了,我不是普度众生的佛祖、菩萨,做不得善人,也断不会作恶,不求有慈悲怀,但求无害人心罢了。”

    “人生在世,最难得‘淡薄’二字,夫人是个灵透之人,道理不必我多讲,既已知晓程怜生是谁,又何必深究我这不相干之人?”

    “不相干之人?”我自嘲地笑笑,“原来姐姐一直当我是不相干之人……好,那我只问与我相干的,姐姐答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是。”

    “程怜生是谁?”

    “他是您父亲故人程秋业之子,与您一同师从于您的父亲学下围棋,这些夫人不是都知道了吗?”

    “那是程驿,我要问的是‘程怜生’,才冠京城的程公子,怎么就变成了昆曲名伶?”

    裴洛阳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半晌,轻轻地叹了口气,“中间的曲折,我也不甚明了,只知道程秋业因为生意惹上官司,不得已便托您的父亲打点通融,而阿哈占大人,自然是去求助于四爷。”

    我喝了口茶,勉强克制住情绪,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四爷出面平了此事,阿哈占大人和程秋业父子便也此因欠了四爷一个人情。而后转过年去,程秋业病故,程驿无心继承父业,就变卖了家产,离开京城,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云游四海去了,有人说他看破红成、剃度出家,更有人传他已经死了。过了几年,人们快要忘记这个曾经以琴、棋贰艺名满京城的程家少爷时,打南边来了个‘和胜班’,有些请他们唱过堂会的人议论说,扮柳梦梅的生角卸了妆后竟像极了程驿,可更多的人认为不过是相似而已,清高的程公子如何会去与优伶为伍。如此又引来一番传言和猜测,直到‘程怜生’再次销声匿迹,也无人得窥真相。”

    说到这儿,裴洛阳突然扣住我的手,蹙眉道:“您已经放了七勺糖了。”

    “是么?”我低头看了看,装糖的小碗果然已经见了底,“可我怎么还是觉得这茶这么苦呢?”

    十几年间发生的事情串在一起,再往回想,才发现自己当初真是单纯得可笑,能做皇帝的人怎么会如我想得那么简单?那样的心计权谋,又怎会是我这肉眼凡胎所能看破的?我的父亲、程怜生,甚至胤祥,还有许多我不知道的人,都是被他提在手里的傀儡,由他操控着,陪他演完每一出戏。如果当初我和胤祺没有力保胤祥,或是我没有请命与父同罪,那么掌握我们一干人生死命脉的四爷,原本打算把我这颗棋子落在哪里呢?

    我一凛,不敢再设想下去。

    “夫人,苦由心生。”裴洛阳悠悠地说了一句,言简意赅。

    我不禁苦笑,到底还是别人看透了我,而我却看不透这个世道。“真相是什么?”

    “程秋业死后,程驿确实离开了京城,可不是游山玩水也不是遁入空门,而是被四爷安排进了苏州的‘和胜班’,这个戏班的幕后东家,正是苏州织造李煦李大人……程驿以‘怜生’之名蹿红京城是在康熙四十五年,想来夫人应该不难猜出个中缘由。”

    苏州织造和江宁织造是什么关系,怕是上至老妪、下至孩童无人不知,我冷笑,他也未免太过敏感了,弘昌一个庶出的孩子,哪里值得他如此费心思,真不知他防的是我,还是胤祥……

    “夫人还要听吗?”

    我摇头,已经没有再听下去的勇气。后来的事情猜也猜得到,皇帝没将瓜尔佳氏满门抄斩,而胤祺又暗度陈仓将我“藏”在天子脚下,这样一来,死棋又变成了活棋,然而操盘之人无暇分神于此,便需要一个人来替他守局,与我有故交的程怜生正是最佳人选,于是便有了我们在桐海镇的“偶遇”及此后的种种。但是耳聪目明的雍亲王也断不会知楚兰并非从前的楚兰,对于程怜生已经没有丝毫记忆,更没想到时隔十五年,程怜生仍会念念不忘少时的一段情谊,并因此悖逆他的意志。从死局到活路再到索然无味的残局,程怜生已然成了一枚当弃之子,第一次下手,幸被裴洛阳救下,第二次派来的人误将红豆当成我绑去土地庙,借以要挟,不料裴洛阳再次投石传信,将我引去破庙,又借救我之名除去了那些“隐患”,即便日后雍亲王要追究,碍于我这一层,也不好大张旗鼓地再来为难了。

    雍亲王心思缜密,裴洛阳滴水不漏,可这一局,到底谁输谁赢?

    程怜生下葬那天,连奉喜儿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红豆却出奇的平静,甚至微笑着给坟茔添了最后一把土,然后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情况下抽出一把小刀,将垂在肩上的辫子齐根割断。

    “红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况且大清有律,非国丧不得剪发!我震惊之余,更是心疼,握住她持刀的手,看着她心满意足的笑颜,不觉落下泪来,“傻丫头,你这样儿,就不怕他看了难受?”

    红豆叹了口气,“他不会难受的,他心里没我,一个人不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难受。”

    “不是的!他……他只是,只是身不由己,他……”我也无法找到更有力的说辞,来证明程怜生对红豆确是有情,可是如果他什么都没表示过,又怎么会让红豆会错了意?

    剪不断,理还乱,这一团乱麻,或许唯有长明灯下,敬佛台前,方能理清吧。

    三界无法,何处求心?白云为盖,流泉作琴。一曲两曲无人会,雨过夜塘秋水深。

    红豆在附近的庵堂剃去三千烦恼丝,然我看得出,她的烦恼却没能随着一头乌发离开身体。她没留在那座尼姑庵,也没告诉我要去哪里,她最后叫了我一声“姐姐”,深深地叩首、再叩首,她说像她这种了无牵挂之人,处处为家,心即天涯。

    那日在天福楼上,我最后问了裴洛阳一个问题,关于她和四爷。

    裴洛阳想了想,旋而绽开一个粲然的笑容,那是我见过的她最生动的表情。她说:“你听说过‘仁圣医馆’吗?为琉璃医治的老郎中裴覃是我的父亲。楚兰,那是一段长而乏味的故事,于我而言则是一段伤感的回忆,原谅我暂时不愿提起,如若今后我们有缘再见,到那时,小楼听雨,烹茶煮酒,洛阳定将一切相告。”

    洒脱如裴洛阳,竟也有不愿面对的过往。可能每个人都有自己放不开的东西吧,真正的超然又有几个人能做到?红豆许是我们这群人中最早觉悟的,但愿她也能最早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方净土。

    处处为家,心即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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