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七章

章节字数:8914  更新时间:11-12-19 16: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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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也难不倒毛不拔,”风树半是戏谑半是讥讽地笑了下,轻描淡写道:“让他扩大搜索范围就是了。”语毕,他侧转身体面对着毛不拔,容色沉静,不怒自威道:“听着,那只布偶一定就在船上某个地方或者某人身上。我要你尽快把它找出来。检查船上每一寸可能藏东西的地方,所有的船工杂役都要搜身。不过,你给我记住了,弄乱的东西要恢复原位。要是你趁机干些顺手牵羊的事情,这后果……”唇角微微勾起,他绽出一抹勾魂夺魄的浅笑,右手倏抬——他的指间绕着根细绳,绳端系了一个小小的锦囊,在半空中晃来晃去——不知何时,风树已经把栓在毛不拔腰上的百宝囊拿到了手里。

    “爷——”毛不拔一声惨呼,眼角有些泛红:“犯得着这样吗?你也太小瞧我了!我啥时干过这么没品的事情?再说了,那些下人能有什么让我看得上眼的东西啊!”

    风树并不看毛不拔,只轻轻晃着手中的锦囊,那种散漫的神态和口气,就像是在跟他闲话家常:“我就是不敢小瞧你,才要留着这东西当个抵押。你什么时候找到那只布偶,就拿来跟我交换。要是一直找不到……”

    “我马上就去找!”毛不拔急道,两只小眼睛随着百宝囊的摆动转来转去:“我现在先从船上找起。等晚上船工们都回来了,再把他们集合起来搜身。”说到这里,他顿了下,为难道:“那几个仆妇婢女怎么办啊?”

    “你自己想办法,”风树冷冷道,谨慎地把百宝囊固定在腰侧:“反正没有布偶,你就别想拿回锦囊。对了,”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眉峰一紧,问道:“你从前跟我提过,自从我们出海以来,有人一直从船上的厨房里偷吃的?现在还有这种事吗?”

    “可不是吗?”毛不拔一拍大腿,嚷道:“爷,你早就该管管这事了!那小贼,不知偷了多少东西了!我跟你说,那家伙可精了,好几次我晚上在厨房里设了些小机关,都没能奈何他……”

    “行了,我知道了,”风树挥挥手,眉头拧得更紧了:“你找那布偶去吧。”

    “是,”毛不拔闷闷地答应道,又直勾勾盯着百宝囊看了一会儿,才一脸怨尤地走开了,嘴里小声地咒骂着什么。

    看着毛不拔扬长而去,萧木客低喟了一声,背转身子,眺望着晴空下波光粼粼的海面:“即使找到那个布偶,问题也只算解决了一小半。”

    “嗯?”阴冷的厉眸中掠过一丝不安,随即被风树狠狠压了下去。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向大海,他耸了耸肩,神情轻佻而傲慢:“那么,剩下的一大半该怎么解决呢?”

    “把它送回去,”萧木客一字一顿地说,将目光拉回大船下方一波波冲过来的海浪上:“必须把布偶放回它原来所在的地方,否则……船上的人都要死。那些东西力量太强大了,我没有办法化解。就算现在弃船逃跑,也改变不了什么。如果布偶被毁坏或者丢弃,只会激怒对方,让情况变得更糟糕。”

    “有那么严重吗?”风树扬起双眉,颇有些不以为然:“虽说昨晚闹腾了一夜,我也没觉得那些东西有多厉害。”

    “那艘船上的东西跟林子里的鬼灵很相似,”萧木客深睇了风树一眼,说不清眸子里流转的是什么,但他很快偏过头去,眼睛追逐着一只掠过长空的海鸥:“它们对人类怀着非同寻常的怨恨和敌意。很可能……那只鬼船同样仅对人类有危险。既然你在林子里没事,现在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

    “是吗?”风树的语声同以往一样,桀骜不驯中透着淡淡的讽意:“看来我身体里面的那个东西很厉害呢。”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有点受不了迎面射过来的强光,垂下头,轻轻地合上眼皮:“萧兄,你能不能直截了当地告诉我,‘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我不知道,”萧木客的目光在天空、陆地跟海洋之间漫无目的地游走着,最后定在那座三角形的岛屿上,音量低到近乎喃喃自语:“就是因为弄不清这一点,才不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帮你。也许是因为你的灵魂一直在抵抗它,那东西的力量很不稳定。我甚至连对方是什么种类的灵都感应不出来。”

    “那个……我……”风树把头埋在双臂之间,张开了眼睛,盯着脚底微晃的甲板,欲言又止。

    萧木客应声回过头来,淡淡地睨了风树一眼:“你想说什么?”

    风树默然片刻,猛地挺直了腰身,神色罕见地严肃:“昨天早上我擦身的时候发现……一件事情。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说着,他缓缓地抬起右掌,搭在扶着船舷的左手手腕上,将袖子一点点往上捋,露出手臂上端青白色的金属环来——臂环表面分布着几道长长的、树枝样的裂纹。日光下,那种不知名的金属泛着一片冷芒,整只臂环仿佛不再具备固体的实感,而是一束流动的光线,却越发彰显出其上那些细长弯曲的裂痕。

    “你……这……”萧木客双肩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瞬间变得犀利的眸子死死锁住风树胳膊上的圆环,面上接连变换了好几种神情,最终回复到一贯的淡定无波,却不由在声音中泄露出些许焦躁:“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我也不知道,”风树耸耸肩,将衣袖拉下来,强自牵出一抹满不在乎的微笑:“情况是不是很糟糕?”

    萧木客重重地点了点头,别开脸,瞳光落在行人如织的海滩上,失声道:“竟然恶化得这么快,我都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

    “什么怎么办啊?”风树白了萧木客一眼,唇角微微弯起,露出惯常那种不可一世的邪笑:“我只不过想着,这个圈是你的东西,弄坏了总该知会你一声。又没有让你给我拿主意。”

    萧木客不吭声,伸手扶住船舷,身子微微前倾,仿佛想要近距离地欣赏下方这片没有边际的湛蓝色水面。然而,只见他徐徐地把脸庞转向左方,却不作停留,又将视线往右拉去,如此反复数次,好像不知道应该看着什么地方。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目里,利光逼人,但又空空如也——那眼神极其锐利,可是看不出喜怒,似乎不带一点情绪。

    风树见萧木客不语,也住了口,漫不经心向周围巡视着。突然,近旁响起一串细微的杂音,似是木材断裂时发出的脆响。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朝萧木客看去。对方始终面向大海,没什么反应。

    “奇怪,”风树疑心自己听错了,那声音却响了又响,一直扰动着他的听觉神经。细听了几秒钟,他眉心一沉,急转回身,视线停在萧木客的手上。果然,那看似瘦削无力的十指下,船舷正不断地“咔咔”作响,迸出一道又一道裂缝。此刻,正午刚过,烈日当空,海面上一丝风也没有,对方那袭月白的衣衫却冉冉飘动,显然心中波澜激荡。

    “喂,你干什么呢?”风树呆了一呆,随即按住萧木客的手,慢慢掰开对方扣在船舷上的手指,脸上还是挂着那种吊儿郎当的笑容:“小心毛不拔看见了让你赔钱。”

    萧木客醒过神来,顺着风树的目光,垂眼,跟着,眸中闪过一抹异色,似乎自己也吃了一惊。将手掌从船舷边沿挪开,他缓缓垂下双臂,途中右腕倏然一抖,顺势扼住了风树的左手。

    逼视着对方墨黑的眼眸,萧木客沉厉道:“跟我说实话。你最近……有没有……”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措辞,他讲了几个字又顿住了,意味深长的眸光在风树面上打着转儿。

    “什么?”腕骨一阵裂痛,风树拧着眉头,尝试挣开对方的钳制,却终是白费力气:“哎,刚刚算我多事行不?你还是去抓船舷好了。”

    萧木客松开手,仰头凝注着风树的眼睛,轻声道:“你最近有没有……感觉记忆出现……断开的地方?就是说,不能完整地记起当天发生的每一件事,会有一段时间的记忆是空白的,完全想不起自己那时做过什么。这种情况一开始可能好几天甚至半个月才出现一次,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会越来越频繁……”

    “没有,”腕上已是乌黑一片,风树甩着手,恼火地答道。

    听了风树的回话,萧木客的神态和姿势均没有任何改变,略停了一会儿,不带温度的声音再次响起:“有没有……偶尔……经过镜子的时候,发现里面映出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风树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毅然道:“没有这种事!”

    “你确定?”萧木客直视着风树的双目,追问了一句。对方无言地点点头。他长舒一口气,面色终于缓和了些,语声也不若先前那般暗哑:“那么还有时间。我们一定可以想到办法的。”

    “还有时间?这个时间是多久呢?”风树在心底如此问着,但他并没有真的发出声音来——每一次谈起自身的异状,只不过是重新勾出那些被他封锁许久的恐惧,到了最后,对话总会无一例外地陷入僵局——涉及到“那个东西”的事情,没有什么可以得到确定的答案,越是反复思量,越是感觉空空茫茫,仿佛整个人浮在虚空之中,四不靠边。“死亡或者痛苦我都不放在眼里,令人无法忍受的是什么也做不了的感觉。从前不论遭遇怎样的危险,总还可以拼搏一番。可是‘那个东西’……算了,就连那好像无所不知的家伙也毫无头绪,我又何必多想多问?徒增烦恼而已,”一念及此,风树摇摇手,凝肃道:“不提这个了。当务之急,是对付那艘鬼船。按你方才所说,要化解眼下这场灾难,必须找到布偶,然后把它送回船上。是这个意思吗?”

    “不错,”萧木客望着茫茫海面,低徐道:“这也就意味着,我们不仅要找到布偶,还要找到那只船。前一件事情不算太难,后一件……不但困难,而且凶险。即使办妥了这两桩事,把东西送回去也是个大问题,一不小心也许就会有去无回。”

    “你打算去哪里找那艘船啊?”风树狐疑地瞟了萧木客一眼,沉声道:“昨天我们为了躲它,一路上不停地拐弯,到后来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再加上……当时似乎发生过某种空间上的错乱,指南又失灵了。恐怕再优秀的船工,现在也找不到那艘鬼船沉没的地点了。”

    “就算找到那个地方,也没有任何意义,”萧木客彻底恢复了那种平静得令人发憷的意态:“我相信船早已不在原处了。”

    “你知道就好,”风树冷哼了一声,黑眸微微眯起:“在我看来,从海里找出一艘能够自己四下移动的船,比海底捞针好不了多少,说不定更糟。”

    “所以,我们必须去寻找源头,”伴随着低沉的嗓音,毛相远从船舱里步了出来,胳膊上挎着一只包袱,身后跟了两个船工和一名仆役,手中都拎着箱子包裹等物,一副要出远门的模样。轻咳一声,他微微抬手,向后方三人吩咐道:“你们先去放下小船来,检查一下,把行李给安置妥当。我随后就到。”说罢,他调整了一下包袱的位置,上前几步,站在风树的右手边,感慨道:“我早就觉得事情结束得太过轻松,好像藏了什么阴谋,怕是会有一场祸事。可我没料到,这祸事竟来得这样快……昨晚我隐约听到了小孩的哭叫,跟那船上的声音一模一样。方才我听不拔说,祸根是揣在女尸怀中的一只布偶?唉,当时我们明明都在场,居然没有谁想起……”

    盯视着那三名船工杂役匆匆离去的背影,风树扯动嘴角,似笑非笑地瞥了毛相远一眼,那眼神颇有内容:“师父,你要乘小船出去?”

    “我要回盘龙岛去,”毛相远答得很干脆。侧头扫了下紧挨着大船的三角形小岛,他低叹一声,沉缓道:“我寻思了大半天了。要找到那艘船,就必须弄明白一切的开端是什么。”

    “开端?”风树默念了一遍这个词,扬起双眉,仍是那种要笑不笑的神色,让人看不透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没错,只有知道了它是如何开始的,才有可能终结这一切,”毛相远出神地望着半空中某个点,目光深邃而沉定:“眼下,我们应该尽快向盘龙岛和杜石岛上的居民询问那艘鬼船的情况。首先要确定,那只船是否仅在附近这片海域出没,还是说它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如果是前者,我们一定可以从岛民口中查出那船的来历。”视线渐渐下移,落到了海面上,他的音量也越来越小,变得犹如自言自语:“它不可能一开始就是一艘鬼船,必定是航行中发生了什么,导致船只沉没,而里面的人死后阴魂不散……假使我的推测不错,每年到了它第一次沉没的那个日子,它都会在当初出事的地点出现。”

    “这是什么馊主意?”风树横了师父一眼,冷笑道:“万一那船当年出事是在春天,难道我们就在这里等上大半年?”

    毛先生回以淡淡一笑,极有耐心地解释道:“这不过是一个猜想,我并不认为可以通过这种途径找到它,你随便听听就好了。其实,我主要是想了解三个方面的情况:第一,鬼船是怎么产生的。或许知道了这一点,我们就能想出什么办法化解那些怨气,让它彻底消失。第二,鬼船每一次出现的时间和地点。这里面可能存在某种规律。找出这个规律,便等于找到了鬼船。第三,都有谁曾遇上那艘鬼船,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是如何应对的,最后的结果怎样。弄清楚这些,我们心里才有个底……”

    “爷,你是不是还在外头?”忽然,毛不拔出现在舱口,继而快步走到三人面前,打断了二伯的话。这会儿,他全身上下沾满灰尘,脸庞因为出汗而闪着油光,袖子高高地挽起,手里抓着一只灰色的布包。

    “唉,”毛相远看了侄儿一眼,语气有些古怪地问道:“查完了?”

    “完了!”毛不拔生硬地扔出两个字,将布包递给二伯,眼睛却一直瞅着风树腰间的锦囊,全然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爷,军师说要带三个下人回盘龙岛去住几天。照你的命令,我检查了他们四个携带的所有行李杂物,那三个船工杂役都搜了身,暂时没发现什么。要不要把军师身上也搜一搜?”

    “不必了,”风树翻了个白眼,冲毛不拔摆摆手:“你下去吧。接着找。”

    对侄子的为人行事,毛相远显然早就见惯不惊了,自顾自地把布包揽在怀里,看了下天,沉着道:“少将军,我得在入夜以前赶回去,看天色差不多该动身了。这件事情……就这么办吧。我们几个分头行动。不拔负责找出那只布偶;我回盘龙岛去打探消息;你们两个,一个到杜石岛上跟当地人询问情况,一个守着大船。那些东西随时可能攻击船上的某个人。要特别留心那几个婢女仆妇,妇人家阳气不够旺,最容易被邪念入侵。”说到这里,他自失地一笑:“你们都是身经百战的人,哪里需要我提醒。果然是人老了话多。总之,事情一有点眉目我就回船找你们。”言毕,毛相远带着那两个看起来没多少分量的包裹,慢悠悠地走开了。

    杜石岛上。

    午后的阳光十分晃眼,偶尔拂过的风里也带了微微的热意。风树站在距离海岸线十丈左右的一道矮墙边,怔怔望着前方大片的田野,眼神明灭不定。这座岛委实很小,居民不过数百人。与盘龙岛的情况相反,这里沿海的一圈土地都被开垦出来种植庄稼,岛民则聚居在小岛中心处一个三角形的区域里——面积不足全岛总面积的三分之一。海滩与农田之间、以及农田跟居民区之间,都用一道高近三尺的木骨泥墙隔着——不知道有什么意义,墙很矮,上面无规律地开了许多门洞,而且不少区段已经坍塌。

    “这么小的地方,应该一下午就可以逛完吧,”风树低喃道,却迟迟没有挪动脚步,只是反复梭巡着身前那一大片绿毯似的田地。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个三角形的岛屿,一开始给予自己的印象无非是“小”跟“不起眼”,但真正踏上这方土地之后,这种感觉迅速被“古怪”取代了,不,也许比“古怪”更为严重,严重到让他不由自主地抗拒着,不想走进小岛深处。

    这是个阳光明媚的夏日午后,偌大的田野中,居然只有三四个农夫在劳作;田间纵横交错的小径上,也仅能看到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反差也太大了吧,”风树皱起眉头,回眸向身后扫去。背后是热闹的海滩,银白的细沙从矮墙下蔓延开,一直铺展至海边。无论将视线向左侧或者右侧移动,入目皆是熙熙攘攘的人流和形形色色的船只。只是对此时的风树来说,这种繁盛的情景反而让他觉得突兀和不真实,好像眼前的人都不是活人。“大概在外地人眼中,这个小岛的功用就是泊船,没几个人对岛上的风土人情有兴趣,”他在心里对自己解释道,一边调整视角,将目光放在了他们那艘大船上。

    萧木客清瘦的身影已经不在原地,船头船尾分别立着两三个船工,靠近海岸的一侧甲板空空荡荡,却有一个“人”坐在船舷上——太远了,风树看不清对方的脸孔,但从身材和装束可以肯定,那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皮肤呈现一种绝对不属于活人的青白色,正偏头凝视着聚在船尾闲话的船工。可她仿佛立即就觉察到了风树的注目。下一秒,女孩蓦然转过脸来,明明白白地望向风树所在的位置,并冲他挥了挥手。

    冷冷一笑,风树若无其事地盯着大船看了一会儿,回身跨过矮墙,沿着田间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向前走去。他直觉现在不会发生什么危险,也不曾对那个女孩产生害怕的情绪,背部仍禁不住滚过一股寒流——那是身为人类最原始的本能——当血肉之躯触到那充满异质性的目光,即使内心没有恐惧,也无法完全剔除那种面对“异物”的惊悚感。不过,真正令他感到不安的,是女孩向自己挥手时欢快的样子和幸灾乐祸的眼神。他已经预感到,即将经历的一切不会给自己留下什么愉悦的回忆。

    风从海面上软软地吹过来,小路两侧的田地里散出了湿润的泥土气息。风树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环顾身周,发觉视线所及的土地上都种着同一种植物——两三寸长的幼苗,绿油油的,长势甚好。他并不很熟悉农事,看了几眼,没认出是什么东西,倒是作物下面的黄泥,让他心头涌上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十几年的盗墓生涯,使得风树对泥土异乎寻常地关注和敏感。旁人看来没什么特别的土壤,在他眼中都具有其独一无二的性质。

    “到底在哪里见过呢?这种土色和土质……感觉就在不久以前看见的。在林子里?不,不对!密林里的土,无论是颜色还是质地,都跟这里完全不同。可是……怎么会这样呢?两个岛离得很近,为什么土质会大相径庭?”风树暗忖着,俯身捏起一点田里的泥土,托在掌心仔细端详。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沉闷而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谁正从右侧的田地里快步接近他伫足的小路。

    “是农夫吗?”风树心想,随意地扭头瞟了一下。果然,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朝着自己疾速行来。“这家伙想干什么呢?”他咕哝了一句,刚要把视线挪回手中的泥土上,却在眸光碰到对方眼睛的一刹那定住了,继而侧过身体,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农夫来。

    杜石岛上的居民有其特定的装扮习俗:衣服均是用自家纺的土布缝制,短窄贴身,十分利落。男子一律身着深蓝色服装,不蓄须发——从青年到老叟,胡子都刮得干干净净,头发通常只留至一寸来长。女人则是大红的衫裙,头发在脑袋一侧挽起,用一把木梳固定住,再无别样饰物。此时,一步步逼近风树的老农也是这种蓝衣短发的打扮,手里紧攥着一把锄头,其貌不扬,黑黄的脸上密布着一道道深深的皱纹,有若干涸的土地,眼底射出的光芒却极毒,犹如被激怒的眼镜蛇一般,狂暴、冰冷而且凶残。

    “是冲着我来的吗?”眉峰微聚,风树莫名地向四面扫了一圈,却发现田里另外两个农夫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直勾勾瞪着自己。只是那两人皆与他相距十数丈,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但从其摆出的姿态上,他明白无误地感受到了敌意。

    老农一直行到几乎贴上风树胸口的地方才住了脚。他仰起脸,恶狠狠地看进风树眼睛里,那眼神饱含着憎恶与不屑,仿佛对方是一株必须铲除的杂草。风树笑了下,懒洋洋地与之对视着。好一阵,老人移开视线,咳嗽几声,哑哑地开了口:“你在这里干什么?年轻人。是不是嫌命长了?”发音怪异,跟鲁国话大为不同,但并不难懂。

    风树依然微笑着,一副温驯无辜的样子:“老伯,您这话什么意思啊?我什么都没干……”

    “我们这里的土不让外人动,”老头阴测测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随着嘴巴的开合,他那张因为常年风吹日晒而格外干燥的老脸上,皱纹被夸张地往各个方向牵拉,仿佛下一刻整块脸就会像干裂的墙面一样,有一片片的皮肉剥落下来。

    “这样啊……”风树点点头,手臂自然下垂,倾去了掌中的泥土,之后,又在衣摆上擦着手:“我不过是觉得……”

    老者根本无意听取风树的解释,如同驱赶什么脏东西似地一摆手,生硬道:“快走。”说着,他刀子似的眼光在对方面上转了一圈,继而慢慢下移,落至田地里嫩绿的植株上,嘴角微微抽动,虽然没有笑出声,但唇边那抹若有若无的阴笑更加令人不舒服。

    右手暗暗摸上了剑柄,风树凝思片刻,终究还是淡然一笑,迈着轻快的步伐继续前进。他当然注意到了老年农夫说出“快走”两个字的时候,使用的那种不耐烦的命令口吻,以及眼中蕴藏的那种阴毒和藐视的意味——一切都昭示着,“快走”里面包含的潜台词绝非“这次就算了,不追究你的罪过了”,而是“你死定了!滚远点,不要死在我面前,那样很烦人”。

    “奇怪的规矩,”风树目不斜视地行在小道上,不再去看两边的田地——他能感觉到,不论自己走出多远,始终有几道狠毒冰冷的目光追随在后,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如芒刺在背。

    “泥土为什么不能碰?”风树把那只接触过田土的手举至脸前,只见上边还蒙着一些灰。他观察了一会儿,除了眼熟,没觉出什么异常。“话说回来,我究竟在哪里见过这种土?难道是在梦里?在梦里?在梦里!”他猛地一拍头,自语道:“没错,就是今早那个梦!那片长满了人手的园子里……那些手就是着生在这种土壤里的,土色跟土质都分毫不差!”霎时间,一股比先前大无数倍的寒意窜了上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头脑中却好像有一盆煮沸的开水不断在翻腾:“那个梦到底预示着什么?是‘那个东西’给我的提示吗?可是……”

    前面的小路出现了分叉,一支依旧笔直前行,通往岛中心的街市;另一条则拐向右边,蜿蜒几丈后,再度分成三股,分别连接到三所荒凉的石头房屋门前。犹自回味着那个诡异的梦,风树心不在焉地朝前走去,快要经过岔路口时才顺势瞄了下右前方几座灰扑扑的石屋。“咦?”只一眼,他已经察觉到这三座房屋有些不寻常,立刻放慢了脚步,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这些石质屋舍。

    风树曾从船上远眺过这些耸立田间的石头建筑,当时仅仅感觉十分破落,并由此以为是岛民们在农忙时的临时住所。事实上,修筑于田野中的房屋尽管陈旧,工艺水平却相当高超。这些房舍高约三丈,不是中原列国常见的格局——在高台上建设房屋,而是上下两层均为房间;墙壁是用大块的青石所造,其中最大的石砖重逾百斤,很难想象当初是如何堆砌起来的;最不可思议的是,整所房屋看上去稳重牢固,仔细观察却不难发现,构成墙体的石块之间,缝隙宛然,根本没有使用灰浆或是其他任何粘合剂。

    “这些房子……是岛民修的吗?这么个小岛,工匠的手艺竟如此高明?”瞳光依次掠过不远处的三座石屋,风树沉吟道:“三座房子排列成三角形,但不是正三角形,而是……究竟是模仿什么形状排列的?想不起来,反正感觉好熟悉……应该是有意为之。那么,这些房屋应该有特别的用途才对。如果可以进去看看就好了,”想到这里,他装作不经意地回了下头。毫不意外地,那个老农还在原处注视着自己。

    “这老家伙,”风树哼了一声,低下头,接着磨磨蹭蹭地向前方行进,心里暗自盘算道:“等会儿还要打探消息,现在不宜跟他们发生冲突。要不……半夜再来,溜进去看个究竟?”这时,离他最近的一所石屋中乍然响起一声女人的轻笑,声量极小,但还是被他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了。风树闻声面色微微一变,一下子停下脚来,须臾,又迈开了步子,目光却不时飘向发出笑声的房屋,屏息倾听着周围的每一点响动。“一定是我弄错了,”他默默地对自己说道,感觉有点烦乱——并非因为听到石头屋子里有女人的笑声,而是因为——那个声音像极了林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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