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离别

章节字数:4555  更新时间:17-01-21 1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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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疆的战事还在持续,朝廷果然开始从南边调粮北上,又在阳城以北的城镇发放征收民夫的书令。每户三个男丁以上,便要出一人,多出一人的,地租可减一成,家里有人从军的又可再减一成租。可是谁都知道这些减去的地租有可能就是拿家人的性命去换取,没有人因此雀跃,反而暗地怨声载道,只是迫于强权在上,不能拒绝而已。一时间上下愁云密布。

    傅家主营丝、茶两物,货源多从南边过来,生意暂时还没什么大的影响,但战事如果拖延下去,做什么生意都长久不了。靖安城是傅家发家之处,至今还有千亩茶园,每年产出的抚春茶以稀为贵,又是宫中某位大人物的嗜爱,一直很有地位。阳城这时来了信,让傅弘孝收集新茶送去有急用。

    树上的茶叶又不是吹一口气就能生出来,采下苗叶也不可能不做处理直接往嘴里送了当菜吃,傅弘孝焦头烂额,又不敢不从,成日里跑去茶园守着,熬得头发起毛、嘴壳生疮。傅桓真跟他跑了几次,一路听他牢骚抱怨,却从字里话间听出些隐忧来——傅家身份本就特殊,免不了要与皇家、朝廷上的人打交道,却因商人地位有限,来来去去不过也是给人坐低伏小当奴才,好的时候沾点指缝里流出的油,运气不好的时候难免当了炮灰。尤其现下看来,她那个便宜爹是个有野心的,并不满足如今替皇家采买丝、茶的局面,难保脚伸得有点长了。就是不知道是否参与到党派争端中去。当真那样的话,万一站错了队,一家子的脑袋可就别在裤腰带上了。到那时,如今沉香的命运,就是傅桓真的命。

    还更不如,好歹沉香有个名震天下的将军叔父当后台,她傅桓真可没有什么金手指来开。

    然而这些事情,如今她只能想想而已,王公子也说过,傅弘安掌持傅家已久,又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伙,她傅桓真能看到的事情,难道傅弘安竟看不出?自然是看出了但做了抉择,在守成和博进之间点了后者。毕竟,风险与利润成正比。

    入秋后,王夫人的胎坐稳了,大夫说要远行尽快启程,以免延到冬雪日气温太低不利于母、胎健康,于是王公子夫妇向傅老夫人请辞。

    这些时日,傅桓真早习惯了与王公子如师如徒的相处模式,听到消息时,几乎有些转不过弯,只觉得世界在那一瞬间都苍白了几分。晚上独处时认真自省,才发现某种信号渐趋明显,明白自己恐怕是在不应该的时候,对着不应该的人,动了不该动的心。她心惊之余,庆幸如今的自己外表年幼,还可以借着不舍为借口,不用辛苦隐藏生离引发的纠痛。

    这一日,傅桓真借口胸闷,撇开旁人在屋后散步。

    远处空地里,张伯正在指点沉香练功。水香那丫头看着眼红,已经跟着学了一段时间,看样子还有些灵性,只是不知道能坚持多久。傅桓真心情烦闷,也不去看那两个小孩有趣样子,走了几步便在路边石上,撑着下巴骨拿了一根树枝在地上乱画,画靖安北去的路线。

    这时的地图,实在简略,比例也极有问题,稍微精确一些的地图,国家管制极严,民间百姓不能擅得。因为人口还不多,这片大地上,许多将来会塞满公路、地名的区域,应该还都是青山绿水一片、蛇虫鸟兽称霸。她若是照着地图出游,没有高速路、没有导航仪,实在太容易在崇山峻岭之间迷路致死。武松过一个景阳冈就能当成打虎英雄的事情,并非遥不可及,连有一定人口的靖安城里,夜深时常常能听到野兽嚎叫,上空经常盘旋着鹰隼。大家大户豢养护院武师,一为防贼防盗,还有一为,便是出门在外防备蛇虫猛兽。傅桓真自睁眼到如今,听过多次鹰隼叼走幼儿、虎狼下山闯入人家伤人的事情。因为数量太多显得保护价值不大的野生动物们,基本上生活在某种意义上的天堂。人与兽各行其道,即便有争斗,往往互有输赢,也算是一种“和谐”。

    年后她去的阳城在靖安以北偏东,距离大约五百公里,以这时的交通条件,应该要在路上花费许多时间。王公子的家在靖安西北,距离比靖安去阳城更远,光看书信送出去那样长的时间才有回信就知道有多难走——还得排除半途中不会遇见山贼、猛兽这些意外情况——他们这次离开,或许就是永别,这一生可能都不会再见,一想到这个,傅桓真就觉得心脏一阵阵抽动,呼吸困难。

    然而,除了笑着送别,她不可能有别的选择。

    在成为傅桓真之前,都不能随心而行的事情,到这一世,隔阻更厚更重。值得庆幸傅桓真投生于商贾之家而非风禁森严的世家贵族,但即便如此,作为傅桓真,作为女性,随着年纪的增长,避讳和限制越来越多,连今时今日所拥有的某些自由都将变成过往飞逝,到后头连自己的婚姻也无法自决,遑论其他。

    傅桓真胸口闷沉沉,情绪荡到谷底,手上树枝机械地划动。这时,一双足出现在地上图线旁边,她吃惊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王公子来到身侧。

    这时夕阳正好,光线从他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显出极其好看的轮廓。他头顶玉簪随意束了头发,一缕散发自他鬓角落下来轻轻飘动。晚风拂来他衣服上隐隐淡淡熏香,伴着低沉悦耳的语声……初次见到他时,仿佛也是这样的场景,他映在夕阳余晖中,好似画卷,只是此刻,他近在咫尺,呼吸相闻。

    一瞬间,傅桓真心跳如鼓,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聚向头顶,好似薄酒之后的微醺,而片刻之后却是心惊血褪,胸口阵阵发凉。

    老天捉弄,让她借尸还魂,又让她喜欢上一个即将成为父亲的有妇之夫。

    “……临津向东便是闽州,往北为利州,通常入京选闽州过山南西道入洋州。”王公子将她手中枝条接过,擦去某处另画,寥寥几笔,城池隐现。他抬眼看她,“这里是没有人烟,怎会有路?”

    傅桓真垂了头,不敢让他看见自己异状,听他沿着所画线条说道:“洋州往北便能至京畿道,折向东便是西京。”树枝再往西点,“往西北过山南东道,往北能至边城,凉州之外,奉安关以北是胡地。”树枝往下,“南下巴汉,沿汉河以西过池郡经武州,平武关外便是国界……往东至融州、乾安郡、明阳郡……过泉州出关入海。”沿着东线划回来:“明阳郡三年前御赐兴王,如今已是兴王府,寻常商贾,若无文牒,需绕行武信郡。”

    一点点的,如今东南西北四方国界,在脚下这些线条中慢慢浮现。

    说不感叹,绝对是假话。如今的国土,之广袤远胜于后世,京都的天子,要将这样广袤的土地稳握手心,森严的等级制度、铁血的镇压手段、百姓的愚昧奴性,缺一不可。然而,以此时的社会条件,人治向法治的过渡,却还远远不能及。

    “想到何事了?”王公子丢开树枝,负手垂眼看来。

    “国土广袤,”傅桓真藏着心中慌乱,竭力镇定开口道,“天子要防内乱、防外敌,要国家昌盛,仅靠铁律镇压不行,仅靠德行仁政也不行。先生说过,创世尊法,治世尊儒,墨、道相辅。我觉得,天子权限不受制约,位份传承不受监督,遇明君则国兴盛,反之即败,尊法尊儒,空留个尊字,其实不过是一家之说。”她有些任性地想要让自己在他眼中显得特别,又有些近乎绝望地去试探他容纳的底线,就像赌博一样,赌他是否会容忍一个离经叛道,“真正国家昌平,能御外敌、能解内困,扶植农工、发展商贸、启民智、限君权缺一不可——”

    “住口。”王公子果然低声呵斥。傅桓真吃惊抬眼,却没看见意想中的怒容,只听他叹口气,带着几分不赞成,伸手抚了抚她头顶,“这样的话,今后莫当着人说,否则生祸。”

    傅桓真被他指间温度激得心口发酸,只想扑到他怀里大哭,却只能咬牙克制:“先生放心,现在说,还有先生会耐心听,换做别人,谁会来听一个小孩子胡言乱语?”她垂着头,一步步沿着地上线条踏步,“真想出去四方游历。”没有互联网,这世界一下子变得无比狭窄,十分憋闷,十分不能习惯,觉得身做井底之蛙,实在是万分的痛苦。习惯了睁眼便能知晓天下事的资讯大潮,突然只剩下眼前方寸,无法形容地失落。尤其此刻心情低落,越发觉得世界灰白。

    王公子负手一旁,垂眼看着地上被脚印覆盖模糊的线条:“书中便有万里路。”

    傅桓真一愣回头,眼中只有那人微微向下的侧脸,夕阳下、微风里,太不真实。

    初见时,他冷淡疏离,举手投足间拒人千里之外,后来才知,原来他是心性如此,就如同临江照水的芝兰玉树,一拂一动,清隽舒宁。而当他也会为她蹙了眉头,是否能奢侈地认为,他对她与对旁人是有些不同?

    这个想法带来的欣喜还没泛起,傅桓真已经沮丧。即便当真另眼相看,她于他也不过是个小孩。他已有娇妻美眷,又怎么会将她这样的黄毛丫头看在眼里?

    王公子看着她,语气带着安慰:“贵府行商出身,后辈子孙若连地形图也读不懂,不知山林川泽、州县城池,又如何行走天下?你不过髫龄,又是个女娃,有这点见识已是难得。”

    “也是先生愿意教我。”傅桓真道,“只可惜今后再难有机会聆听先生教诲。我能给先生写信吗?”

    王公子道:“只怕过些时日,你便不记得我这个先生了。”

    傅桓真急道:“记得!一辈子都记得!”

    “罢了罢了。”王公子微微一笑,自袖袋中拿出件物品,置于掌心向她伸过手来,“先前劳你费心挑了礼物,静柔很是喜欢。这是回礼。”他掌中静静躺着个静寂幽蓝的青金石平安扣,“静柔见你手腕时时带着一串珠链,说与这物件相配。礼物虽轻,却是我夫妇心意,”他将平安扣递过来,“你莫要嫌弃。”

    傅桓真接过平安扣,滑润清凉握在掌心,心里百味翻涌。她将手腕伸出,置平安扣于珠链上:“我很喜欢,多谢先生和夫人。”

    是真的喜欢。非常喜欢。

    所以,会好好戴在手上,放在心里,藏进记忆。

    王公子叹口气:“静柔说,临别之际,你这孩子心思细腻,定是躲起来自己伤心。”他眉眼恬淡语声亲和,“说来你这妮子倒是对我脾气,这一路南下,能认得你,也算不错。”傅桓真眼泪哗啦啦下来,没敢出声,却无从隐藏。王公子抬手抚上她头顶,“你如今年纪还小,才以为天塌一般。其实人生百年,相遇别离本是常事,何况改日还能相见。”

    “先生说谎,”傅桓真抹着眼泪,心里悲伤至极,“年后我便要去阳城,恐怕连靖安都难得再回。先生新作了父亲,难道还能撇下妻儿出门去看我?”即便真的再相见,又能如何?傅桓真实在想顶着一副稚儿的躯壳,好好苦恼宣泄一通,然而毕竟不是那个年纪,再不舍也只能放弃。何况,既不敢争又不能争,哭闹何用?

    “静柔姐姐身体弱,这一路上,你们可要好好照顾她。”那个水一样娇柔温婉的女子,总要细细呵护才好。她调整着呼吸,试图收起眼泪,“路途遥远,”她回头看着身边的人,“先生也要保重。小宝宝出生以后,一定要给我送信,告诉我是小妹妹还是小弟弟,取个什么名字。”

    “你既唤静柔姐姐,孩子若是出生,便该是你的侄儿侄女,”王公子语气中的笑意掺杂了几分无奈,“妹妹弟弟搅在一起,这样乱套。”

    “这些时日,多谢先生教导。”傅桓真站在他面前,认真鞠躬行礼,也是拜别。他们住在安苑两月,虽不是日日陪伴,却也熟悉如同亲眷。别离在即,抛开那点不能启齿的遐思,亲友远别也是难过。何况他才学卓越,他的夫人书文出色,令她受益良多。

    王公子抬手扶住她,阻她大礼:“你只记得,懂得掩藏锋芒自然好,但身为嫡长女,一味示弱却并不能一劳永逸,适当震慑也是要的。”

    傅桓真点头应下。

    “沉香那里,”王公子又道,“除非梁兆阳亲自前来,否则任何人不能将他从傅家带走,在傅家一日便要保他一日安宁。我在你书房留了些书札,你按着单子所列逐一阅看。傅家世代从商,今后你名下也会有产业,你要好好学学经营之法,学如何识人用人。傅家再如何,不是你终身依靠,你这样的脾性,断不是个安心于后宅的,要积蓄财力,至少能安身立命。至于行走天下——”他顿了顿,眼底有几分黯然,“若是命中有缘——”说了半截,他有几分自嘲地摇头笑笑。

    “先生放心,桓真一定不会叫先生失望。”傅桓真挤出个笑来,“等桓真长大,一定来看望先生和静柔姐姐。

    王公子望着她微微一笑,晚霞映在他眼底,流波潋滟,仿佛顾盼之间,已将一世风流占尽。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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