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傅桓志之死

章节字数:4669  更新时间:17-01-22 01:05

背景颜色文字尺寸文字颜色鼠标双击滚屏 滚屏速度(1最快,10最慢)

    几日后,傅老夫人设宴为王氏夫妇壮行,隔日一早,又携安苑傅氏送王氏夫妇启程。傅桓真将勉强回忆起来的一些名家诗文手录一份,赠给王夫人。王夫人果然爱不释手,因她泪中带笑的丽容,傅桓真最终释然。有些美景,并非定要求个坐拥掌纳,其实远观静赏,更是别有境意。不过释然是一则,目送着马车渐行渐远,她心里还是沉甸甸好似压着巨石不能解脱。

    “你这孩子,也是个长情的。”傅老夫人这样说,语气平平,听不出究竟是贬是褒。傅桓真没想去深究,总归事已至此、人已经离去,时间一长,再深的伤痛也会痊愈。

    王家的车马远去后,宿醉晚起的小叔叔傅弘孝才跌跌撞撞奔出来送行,可惜只赶上一路烟尘,于是捶胸顿足大呼遗憾。

    傅弘孝这副模样,总算勉强搅散了空气里令人呼吸困难的、看不见却如影随形的悲伤。

    此后好多天,傅桓真情绪低落,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每每在练拳习文时走神。练功倒也罢了,张伯至多提醒她两句,教功课的先生却不留情,板着脸打了她几顿手板心。某一次教课先生板脸训斥半天又举了板子,傅桓真一时血冲大脑,将书房砸了了个一片狼藉,先生气走。傅老夫人将她好一顿斥骂,关进祠堂反省。从祠堂出来,她反又将自己关在房中三天,之后终于清醒,于是一切恢复正常。每日读书写字绣花,然后跟着张伯练武。她的体能渐渐恢复,药量有所调减,再不是从前走几步也要喘气的样子。但张伯说她身体受损太重,习武只望强身,要有大成已经太难,相反沉香水香两个孩子却进展神速。

    沉香不用说,原本张伯就夸他是个习武的好苗子,领悟力强又是个坚韧的脾性,十分刻苦勤勉,不多言不多语每天只是闷头苦练,没多久就能跟府里的护院对上几招。倒是水香,原本只当她是个贪玩好动的傻丫头,又吃不得苦,时常折腾得眼泪鼻涕一把地哇哇哭叫,然而哭是哭,不知是因为有沉香作伴,还是当真喜欢学武,倒也硬生生扛下来,拳法打得似模似样。

    转眼月半,张伯瞒着傅老夫人找来几件兵器让傅桓真试手,用意很明确:既不能在身法拳脚上有进境,那便依靠工具弥补不足。

    傅桓真深以为是。

    几样兵器摆在面前一样一样试过。按傅桓真的本意,想用长剑,以往被侠客文荼毒,总是想象一人一剑行天下的豪迈飒爽,可惜张伯几乎是立刻便给予了否决。到后来,她能配备的“武器”,只剩下一柄短匕和一条长鞭。照张伯的打算,短匕灵活又能随身携带,长鞭不显眼——据说现今大城市里大族子女骑马都很常见,骑马必然配着长鞭,不会突兀惹人注意。于是针对短匕和长鞭,张伯教了许多技巧招式。傅桓真本着遇事能自保为原则,勤学苦练,勉强能用得熟练,倒是水香,大概是之前与牙婆遭遇的记忆太鲜明的缘故,虽然付出了身上无数鞭痕做代价,慢慢竟能将一条鞭子耍得风生水起。

    北疆的战事不断传来消息,南边诸地调拨的军粮刚运了第一批北上,镇远军就是一场大捷,令北蛮败退千里。朝堂上如何博弈,百姓自然不会知晓,只是在街头巷尾争相传告镇远军英勇拒敌的事迹,一时间,梁兆阳的名字如雷贯耳、如日中天。傅桓真从未对沉香隐瞒梁兆阳的消息。那小孩每次只是静静听着,听完便去继续练武,眉宇间越发沉静,与他的年纪相差百倍,张伯每每提起这孩子,赞扬之余,想到他的身世,总是叹息一句可惜了。

    此后直至春节,日子看似一成不变。春节刚过,滇平传来消息,二房傅弘平之子傅桓志与地头蛇争抢青楼女,被人打死弃尸城外。

    得到消息时,傅桓真正陪着傅老夫人坐在暖融融的花厅听戏,自北边来的戏班子敲锣打鼓表演年节常见的阖家戏,热闹得很。戏到高潮,报信的人慌慌张张冲进来,喊了两声“老夫人不好了”,被管家傅忠一脚踢过去坐倒在地,顾不得辩解翻身爬起跪在地上,带了哭腔道:“老夫人,送信的来说,二房大爷被人打死了!”

    傅老夫人猛然起身,目光在身周扫过,甚至看了眼傅桓真,神色变了数变,最后慢慢坐下,没有说话。

    傅忠招手遣散了戏班,问道:“送信的人在哪里?”

    “送信的刚从二房那边过来,二房老爷夫人都到府门了。”

    话音才落,亭外一阵嘈杂喧嚷,傅弘平夫妇一前一后冲进来。张氏一路小跑,丫头想要搀扶都追不上,到了傅老夫人面前就扑下地去,趴在傅老夫人脚边哭道:“大伯母,您可要为我们桓志做主啊——!桓志才十三哪!侄媳这是做了什么孽,要报也该报到侄媳身上,怎么也不该是桓志啊——!大伯母!桓志也是您亲亲的孙子啊——我这是做了什么孽!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哭声撕心裂肺,尖锐刺耳。傅弘平站在后面,红着眼,满面凄容,脊背佝偻,并没有阻止妻子哭嚎意图。

    “送大小姐回房去。”傅老夫人摆摆手。傅桓真遂起身告退,出门走到窗下,驻足不动,紫玉低声问了句,被她抬眼示意噤声,于是束手退在一旁等候。

    又过一会儿,二房老爷和夫人也在丫头小厮的搀扶下跌跌撞撞走进来,一面走,二夫人一面喊着:“我的乖孙啊,这可怎么得了……”

    傅老夫人起身来,将二夫人扶过去:“你身子不好,当心急坏了。”

    二夫人被扶了坐下只是呜呜哭。

    “大嫂,”二老爷道,“孩子做错了事,该打该罚我与他父亲都无二话。先前说送孩子去滇平,他祖母哭伤了眼,病倒床上不起,吃了好些药才调养过来,我们也没说过什么。如今孩子出了事,还请大嫂拿个主意。”

    “大嫂,”二夫人边哭边道,“志儿素日里是个孝顺听话的好孩子,你可得给我们做主。”

    “大伯母——!”张氏哭喊一声,跪着过去抱了二夫人的腿,“母亲——!”

    二夫人搂住儿媳,泪雨滂沱:“我可怜的孩子……”

    很快,傅家各房在靖安城的都有人赶过来,听闻消息,众人面有悲容,七嘴八舌地闹个不休。

    傅老夫人安抚了众人几句,招了送信的人来问,回说是滇平县衙派人送的信,傅桓志与人酒后争夺青楼花妓,惹了当地恶霸,被打死弃尸乱坟岗,行凶的人犯案之后已经被官府收押。

    “胡说——!”张氏嘶吼,“桓志怎会做出那样的事?他才十三岁,向来听话懂事,哪里就知道那些!定是有人存了心,故意害他——!”

    送信的人吓得往后躲,额头上带着伤,恐怕之前去二房报信已经被打过。

    “行了!”傅老夫人皱了眉,喝道,“事已至此,哭闹有什么用?即是官府下的文,又怎会是凭空陷害?凶手已经羁押,总会将事情审个明白!”

    “大伯母这样说,”张氏仰头哭道,“还是我们桓志惹的事了?侄媳不明白,大伯母究竟对桓志有何不满?先前说桓志做错事冒犯了大小姐,孩子贪玩胡闹我们也认了,要送他去滇平那样的苦寒之地,我这个当娘的连身厚实的衣裳都没来得及做。如今他小小年纪在那边丢了性命,难道就是该死的不成?二房的孩子固然是比不过大小姐精贵,可也是傅家嫡亲的子孙啊!……”

    这位二房的婶婶一向是泼辣的,但对傅桓真算得上不错,不时给她做衣服做鞋送来。她手艺很好,之前教习傅桓真的绣娘都夸过二奶奶的绣工出众,傅桓真比较中意她做的布鞋,软和跟脚。她见人又热情,每每见面总是笑呵呵夸赞傅桓真,好话不尽。但自从傅桓志被遣往滇平,她在傅桓真这里就再没有过好脸色,先前中秋和春节吃团圆饭时,都是一副冷脸,尤其知道过年不能将傅桓志接回来之后,曾到安苑哭过一气,背着傅老夫人时,朝傅桓真丢了几句“大小姐好福气”之类的言语。傅桓真并没有计较。不过是个爱子心切的母亲,况且这种诸事挂在脸上的脾气,比那些面上含笑心里藏刀的要好得多。

    然而此刻,听她话语背后,已经不止带了怨,还添了恨。

    傅桓真听见她提到“大小姐”三个字时,语气里的怨毒半点没有隐藏,如针刺一般,不由暗暗叹息,知道这位婶婶恐怕已经将丧子之痛尽数化作仇恨算在了她的身上。

    “胡说些什么!”傅老夫人道,“一句一个大小姐,桓志的命,难道是真儿害的?你儿子做下的丑事,是不是要我当着众人的面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啊?”

    傅桓真垂下眼,清楚傅老夫人只不过是威吓,却不会把当年小女孩落水一事的真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在正德厅便选择了将事情压下来解决,这时傅桓志已死,更不会再提到台面上。

    果然,在傅弘平喝止妻子的哭喊之后,傅老夫人也缓下语气:“桓志总归是我傅家子孙,在外头不明不白死了,怎么也要讨个说法。”喊了傅忠,又示意傅弘平,“明日你便带着傅忠去滇平,找到桓志身边的人将事情问个清楚,届时官府若判得不公,我傅家自然不会罢休。”又喊傅弘孝,“给你哥哥去信,让他去州府走动,往日里丢那么多银子进去,这该用的时候就得用!如今事情还没弄清楚,你们都给我嘴巴管好,让我听见谁私底下撺掇着人乱嚼舌头,莫怪我家法处置!弘平,还不将你母亲扶回去,好生劝说。”对二夫人道,“你们做长辈的,要先爱惜着自己身体,急出病来,世人只说弘平夫妇不孝……”

    傅桓真没有再听。

    回了屋,她将人都遣开,独留张伯,没绕弯子:“张伯是否与此事有关联?”相信得知消息时傅老夫人朝她这边望来的一眼,问的,是同样的问题。她不认为傅老夫人会怀疑到她头上,毕竟她这个年纪在别人眼里还太小,恐怕傅老夫人想的也是她身边的这些人是否会因为对小主子的忠心而私下动了什么念头,尤其是在一开始就摆明了态度的张伯。

    当真有,即便出发点并非一己私心,但拿去对付另一个傅家的主子,那就是犯上,是不能饶恕的罪行。

    而对于傅桓真而言,却不能让这样的罪行,落实到身边的人尤其是张伯身上。张伯对她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超出了傅家所有人。

    “小主人不用担心,”张伯道,“事情还未查明,老奴不曾动手。”

    言下之意,若是查清傅桓志真的做了那件事,即便如今那少年没死,恐怕也是不会容好生生活着的。

    “张伯,”傅桓真走过去,拉住张伯一只手,仰头道,“如今桓真身边只有你一个,若你出了什么事,再没有人能全心为我着想。”

    “小主人放心,”张伯在她手背拍拍,“老奴还要看着小主人平安长大成家生子,不会莽撞行事。”

    这样就好。傅桓真稍稍松了口气,朝着面前这个忠诚的老仆人微笑。

    再等等,再等等吧。她很快就会长大,等她再长大一些,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束手束脚。

    不过,七岁傅桓真落水一事背后的事,是一定要查清楚的。傅老夫人可以选择掩盖,傅桓真自己却不能视而不见。傅桓志再如何,不过是个骄纵顽劣的少年,真正恶毒的若是另有其人,决不能用傅桓志的死亡将之遮掩。

    慢慢查。傅桓真在心里对自己说。慢慢查,不要紧,她的时间很充裕,最重要的,她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力量。

    傅桓真坐到桌旁,手捧了茶杯,道:“以前听紫青说过,我是有乳母的?”

    “是,小主人。”张伯点头,“老夫人将小主人接回靖安后第二年遣走了。”

    “为什么遣走?是犯了什么错?”

    张伯摇头:“是乳娘得了病,怕过给小主人。”

    “那她现在在哪里?”

    “听说后来病重过世了。”张伯眉尾一动。

    傅桓真点点头,又道:“我的外祖家,怎么一直不见有人来?”

    张伯神色有些不自然:“当年小姐执意嫁给傅家公子,与陶家闹得不愉快。后来小姐病故,陶家老爷夫人伤心过度,加之小主人的继母进门,于是陶家这些年都极少同傅家来往。”

    于是索性连她这个外孙女也当作不存在了?

    傅桓真自嘲一笑,从之前旁人只言片语中,还猜度陶家应当是个背景不低的大族,可惜这样看来,要从外祖家获取一些助力的打算似乎不现实。

    “原来他们说我克母并非毫无缘由。”她随口道。

    张伯变了脸色;“小主人哪里听到这样的话?”

    傅桓真摆摆手:“无意间听到人背着闲聊罢了。张伯不用在意,我没放在心上。嘴长在人身上,若是别人说一句我就计较一次,那我岂不是替别人活着了?”

    “小主人不必在意,”张伯还是劝了句道,“陶家老爷夫人也是一时伤心,并非是不认外孙女的。”

    张伯走后,傅桓真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手指下意识在左腕珠链坠着的青金石上揉搓。回想张伯刚才的样子,恐怕随后就会去查证乳母是否当真死于疾病。不管那位乳母死因如何,傅桓真那时落水的确是有人背后作梗,紫青、傅桓志都在里头充当了某种角色。至于始作俑者,傅桓真将目光挪向北方天际。

    阳城那几位“亲戚”,不知道是否也有份参与其中。

    

    作者闲话:

    

打赏本章    举报本章
这本书实在是太棒了,我决定打赏作品的作者!
100 铜板 300 铜板 1000 铜板 3000 铜板
5000 铜板 10000 铜板 30000 铜板 100000 铜板
打赏查看
送黄瓜送苹果送香蕉送笔记本送手机送钻石送跑车送别墅
标题:
内容:
评论可能包含泄露剧情的内容
* 长篇书评设有50字的最低字数要求。少于50字的评论将显示在小说的爽吧中。
* 长评的评分才计入本书的总点评分。

Copyright 2017 www.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擅自转载本站内容。
请所有作者发布作品时务必遵守国家互联网信息管理办法规定,我们拒绝任何反动、影射政治、黄色、暴力、破坏社会和谐的内容,读者如果发现相关内容,请举报,连城将立刻删除!
本站所收录作品、社区话题、书库评论及本站所做之广告均属其个人行为,与本站立场无关。
如果因此产生任何法律纠纷或者问题,连城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