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李老师之死

章节字数:2811  更新时间:15-11-30 2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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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在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出的车祸。一只装着货柜的泥头车翻车了,车上的货柜翻滚下来,正好压到跟在泥头车后面的小轿车,她爸就坐在驾驶座上,幸好车速不快,只压到了前面,一双腿被卡在里面,粉碎性骨折,听说属于很严重那种。我到她家的时候,就看到她爸颓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很厚的毯子。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她看到我时的那种表情,惊讶得几乎快要变成了惊恐,连说了几个‘你’字,硬是没能说下去,然后我就看到她流泪了。之后,我们走到了外面,她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没说话,就这么走着,我一直看着她的背影,很瘦弱的背影。走了很久,后来走到了堤上,她终于忍不住了,忽然蹲在地上放声大哭,当时听得我心里一阵绞痛,特懊悔当初没有坚持继续写信给她,不然也许自己能帮她分担点难过,她就不用这么辛苦了。虽然我们从未说过话,但那一刻我感觉我们的距离是那么的近,近得可以让我触摸到她。我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说什么都没有用。我没说话,就只蹲在她身旁,搂住她的肩膀。说真的,在伸出手的一刹那,我根本没考虑过是否会太冒昧,反正手是不知不觉就伸过去了。她抬起头看着我,表情很吃惊。我只对着她很坚定地点了一下头。她忽然靠在我肩膀上,又哭了起来。”

    我们坐在堤坪的草地上。她说:我没想到你会来。

    我说:我也没想到自己会来。

    她说:班主任跟我说要叫一个同学来看我,但我觉得不可能是你。

    我说:但我来了。

    她说:谢谢你。

    我说:告诉我,我想知道你的事。

    她看着我很久后,才说:刚才你在我家里也看到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就是我爸爸,是车祸把他害成这样的,一年多之前的车祸。那场该死的车祸改变了我们的命运,那个该死的司机逃逸了,至今一年多了,还没捉到。你知道吗?如果没有这场该死的车祸,或许我们就不会再碰面了。从很早以前我爸爸就帮我计划好了,上完高中就出国留学,去加拿大,这是我一直的目标。当时已经报了名,办好出国手续,可却没想到中间会发生这样的厄运。爸爸做手术花了很大一笔钱,家里的经济已经负担不起我留学的费用,何况那时爸爸需要人照顾,我就更不可能到国外去。其实那时面对这突发的变故,我几乎快要崩溃了,本来打算不再去上学,可爸爸不同意,所以我才去了中大。

    我说:既然你爸坚持让你继续上学,为什么今年不去呢?

    她哭了,眼泪脆弱得攀不住眼眶,抽泣说:做完手术后,需要接受长时间的药物治疗,那些药物都非常昂贵,做了大概半年时间,经济就支撑不住了。医生说最少需要两年时间,让我们最好继续坚持下去。可是我们哪里有办法坚持?真的是撑不住了。最后没办法,只能放弃医生的建议。可是我们又不甘心让爸爸继续这样下去,后来爸爸的朋友介绍了一个据说很有名的医生,说这个医生很有办法,收费也不贵。我们就听他的,让那个医生来给我爸爸看病。那个医生给我们开了一张药方,让我们自己到药店买药,其实就是一些药水,每天只要用这些药水给爸爸打一针就行了。起初效果似乎还可以,有点感觉,我们也就没怀疑什么,继续每天给爸爸打一针。可是直到两个月前,爸爸忽然发现腿上不时会流出脓水,可是没感觉到任何疼痛,就去问那个医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个医生一下子就傻眼了,说最好去医院检查一下。当时我一听差点儿就晕了过去。送到医院检查后,医生说因为使用不明药物,腿上的肌肉已经溃烂,这样下去很危险,必须做截肢手术。老天真是太不公平了,为什么?爸爸知道后情绪很不稳定,常常大吵大闹,骂天骂地,还老是说这样辛苦不如死了好。真叫人痛心。最后我们花了很大功夫才说服他做截肢手术,那个手术的费用还是向人家借的。现在家里已经一贫如洗了,我还怎么去上学?我不想上学了。

    我很难受,想都没想就说:我帮你。

    她一边哭一边笑:这些事我从没跟别人说过,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会跟你说。谢谢你,可是不用了。

    我说:你不能放弃,你是你爸爸的唯一希望,无论如何你都得给他一个希望。

    她很激动:爸爸两条腿没了,没了,你看到的毡子下面是空的。你知道他情绪有多差吗?你知道他前几天就爬在围栏上,差点就坠楼吗?你说我怎么能放心离开他?

    我说:我去找你爸谈谈。”

    士贤忽然笑着问我:“你能猜到结果吗?”

    我点头道:“当然,你劝说成功了。”

    士贤笑道:“没错。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跟她爸素未谋面,居然能劝说得了他。他要小C去上学,也答应让我帮小C。如果不是上天早就安排好的,这些事情怎么可能发生,是不是?”

    “所以小C为了报答你,就做了你女朋友?”

    “不是。你不了解小C,她绝不是那样的女孩。她回学校后,我们才开始逐渐成为朋友,才渐渐联系得多。那段时间我也比较关心她,给她经济上的帮助,帮她找兼职,常询问她父亲的情况等等,因为这些事,我们就常常见面,也越来越熟了。她虽让我帮助,但只要与钱有关的,她一律给我开了借条。光靠着兼职,她一个月能还我一千块钱。即便是这样贫苦,只要我请她吃一顿饭,她必定会请回我一顿。我问她,区区一顿饭,何至于这样呢?她说,只有这样才能令她不自卑,原本已经欠了我天大的人情,不想再欠其他东西了。你说,自尊心这样强的女孩儿,会因为感激而拿爱情报答吗?”

    我没说话,心里却感慨万千。

    士贤继续说道:“她是个好女孩儿,可惜命运多舛,老天又给她安排了一个打击。唉,上天安排的事情谁能改变得了?就像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次次被打击。她爸在她回学校的一个月后自杀了,自己触电死的。她知道消息后,晕在公交车上,当时车上没人知道,以为她睡着了,直到公交司机换班的时候才发现的,后来才把她送到医院。她刚一醒就出院,想赶快回家。当时我不放心,便陪着她回家奔丧。”

    “李老师死了。”我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他站在讲台上的姿态,心里顿感无限悲伤。

    “我看过他的尸体,整个人都焦了,当时就看了一眼,却令我吐了好久。现在想起来,胃还是挺不舒服的。小C回去五天,整整哭了五天,晕了五天,一哭就晕一哭就晕,一直都是我在她身边照顾她的,那时她家里人忙着操办丧礼,根本腾不出人来照顾她,她妈妈特地嘱托我千万别再让小C出房门,别让她再看到她爸爸的尸体,怕她会受不了。我们的感情就是在那几天建立起来的,她说我们那几天的关系就像犯人和狱卒。回学校的那天晚上,我们坐在车里,当时在高速路上,我还记得车刚过深圳的时候,她问了我一句话:你还喜欢我吗?是很轻声很轻声地在我耳边说的。我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她,因为我真的没想过她会对我说这话。不过我一愣完就立刻回答,喜欢啊。我想,无论谁看到她的样貌,没有会不喜欢的。”

    “确实,就算是我,也不会拒绝。”我苦笑道。

    “后来我问她,如果高中的时候就知道我这么好,会接受我吗?她说,不会。”

    “为什么?”

    “对啊,我当时也问为什么。她说,那个时候她还有个梦想,有个触手可及的梦想,是多年来一直坚持的梦想,不想被任何人影响。我问她,那现在呢?她说,现在梦想已经不在了,可是却有个好男人在我身边。我问她,那你遗憾吗?她笑得很勉强,说不遗憾,梦想是她爸爸带给她的,现在她爸爸走了,梦想自然也随着她爸爸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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